诗评家胡亮:不在圈子之内 却在文学之中
2018-05-07 11:41  贵网  进入贵社区   复制本文地址

  个人简介
 
  胡亮
 
  生于1975年,诗人,论者,随笔作家。《元写作》主编。出版论集《阐释之雪》、《琉璃脆》和《虚掩》,编著《永生的诗人》,主编《出梅入夏》。目前正在写作诗集《片羽》、论集《窥豹录》、专著《涪江与唐诗五家》。曾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、洛夫国际诗歌节、邛海国际诗歌周。获颁袁可嘉诗歌奖。现居蜀中遂宁。
 
  评一个诗人,他允许自己使用的汉字不多。通常就一两千字解决战斗——说到点子上,新颖,独到,还要说得漂亮。他经常在大概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大段落之内,施展拳脚,勾连腾挪,行文细细密密。出版社建议胡亮自己断行,他尝试了一下,“太痛苦了,实在断不开。那些句子彼此筋骨相连。”评论性文字,多多少少相比被评论的对象,要被看轻些,被称为是“为他人作嫁衣”。但胡亮不服。他心里有一股劲儿,要凭自己的努力,与被评论的对象要暗暗较量一番:不光说到点子上,还要说得高级,评论文字本身也要成为可读的文本,甚至比被批评的对象,更吸引读者。有较量,就有输赢。这不重要,胡亮说,“很多时候我会输,但总有时候我会赢。”
 
  出生于1975年的胡亮,2007年创办诗与诗学集刊《元写作》,曾编选过《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》受到蒋蓝、向以鲜的认可,认为其是“一本近年最具文献价值、最具民间独立美学判断的区域诗歌选本。”他的文论集《阐释之雪》,在中国大陆和台湾都公开出版,甚得好评。2017年他的诗评集《琉璃脆》,由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。2018年初夏,胡亮又传来他的新书讯:集5年艰苦写作而成的99篇诗人诗评集《窥豹录:当代诗的九十九张面孔》,将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。另外,收入13篇谈论诗歌、小说等文章的文化随笔集《虚掩》即将由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。
 
  作为一位诗评家,胡亮凭借自己的手艺受到诗坛的尊重和认可。他曾受邀参加第2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(2009),西昌邛海“丝绸之路”国际诗歌周(2017),第1届洛夫国际诗歌节(2009)。在第2届袁可嘉诗歌奖(2015)上,胡亮因为文论集《阐释之雪》获得“袁可嘉诗歌奖”。该奖项由吉狄马加、吴思敬、高兴等人担任评委。张清华为他撰写《授奖辞》,王家新为他颁奖。“袁可嘉诗歌奖”以《毛泽东选集》主要英译者之一、著名诗人和翻译家袁可嘉先生命名,在业内具有重要影响力的诗歌奖,每届只奖励一人。每次都会吸引诗坛无数的目光。在胡亮获奖之前,只有王家新得过该奖。评委组这样赞美胡亮的评论,“批评文字也可以成为一种有故事的文字,成为有韵味和个人声线的书写,成为耐人的和富有魅性的叙述。这在当代诗歌批评中是比较罕见和值得嘉许的。”
 
  1胡亮的诗评集《琉璃脆》他说,张枣与柏桦是彼此的“双向卧底”
 
  在即将出版的《窥豹录:当代诗的九十九张面孔》中,胡亮第一个写周梦蝶。为什么是周梦蝶?“他太重要了,然而他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。所以我特意把他放在开篇。”之后他写余光中、郑愁予、洛夫、昌耀、食指、北岛、芒克、多多、梁小斌、吉狄马加、张新泉、郑单衣、尚仲敏、臧棣、雷平阳、李少君、尹丽川、沈浩波、郑小琼……论及国内99位诗人。
 
  对于四川诗坛来说,首届鲁奖获得者张新泉是一位诗艺和素养都过硬的好诗人,自然他也是成为被评价很多次的对象。看看胡亮怎么评价张新泉其人其诗的吧。他首先简单梳理了张新泉的经历:他做过筑路工,船夫,码头搬运工,铁匠,剧团乐手,文工团创作员,后来又做了刊物和出版社的编辑。胡亮马上写道,“我们着迷于诗人的经历,毋宁说,更加着迷于经历对写作的恩赐。或有人说,此种经历可以写小说呢,然而偏不,他成了一个诗人:三十多岁才开始写作,四十多岁才引起关注。张新泉并非早慧的天才,是生命和生活的积累,自然而然地溢出了他的玻璃杯,他才猛地意识到,不去写作可能会是一种荒芜。是的,他没有写小说,然而通过诗歌,却分担了部分小说的使命:对小现场的沉浸,与对小人物的沟通。诗人并没有鸟瞰式的悲悯之眼,他就在他们中间,剥花生,喝白干,说聊斋,固守着“惯看秋月春风”的野老生涯。布衣江湖,细民市井,固然不知魏晋,却自有充实,自有喜乐,自有通透,自有超脱,反倒没有翻不过的坎,没有破不了的执。”光懂诗还不行,还要懂人,他说,“在六十六岁之年,张新泉私印《好刀》,终以六十四开一百一十八页的小情怀,示弱于这个豪华的多卷本时代。此后见到诗人满头飞霜,爱问不平事,却再未见到诗人出版诗集。”以此结尾,戛然而止,令人回味。
 
  在诗歌圈,诗人与诗人之间惺惺相惜,情谊也是佳话。在评张枣,胡亮重点分析了张枣与柏桦的友谊。他认为,如果张枣没有识得柏桦,“很有可能,他们都难以熬过各自的危机:写作——也许还有生活——的危机。这两位天才,身怀绝技,英气勃勃,迫切需要劲吹和相互赞美。那是1983年,如果张枣没有考入四川外语学院,如果柏桦没有调入西南农业大学,如果两者没有见面,他们很有可能下定就地平庸的决心。正如我们所知,此前,整个儿长沙,整个儿株洲,有谁能识得少年郎张枣?诗神终将在重庆显灵。”
 
  张枣曾在一篇追忆自己与柏桦在重庆所读过的诗歌神话岁月,提及两人交流之深入,话语之密集,“我相信我们每次都要说好几吨话,随风漂浮。”“我们每次见面都不敢超过三天,否则会因交谈而休克、发疯或行凶。”这几句话也“刺激”了胡亮的灵感,在评论文章中,他将张枣与柏桦的友谊知音故事,与诗坛李杜,以及北大的海子、西川和骆一禾等诗人友谊佳话相比,“知音故事都是酩酊故事,都是谈话节故事,都是连夜坐火车出门鉴诗的故事,都是奇迹,都是仙境。张枣,柏桦,就这样双向卧底。谈话节玉成了张枣的生活,也玉成了他的写作。不断举行的谈话节,治疗了诗人的孤独,也抚慰了他的罕见的才华。”
 
  在诗歌评论中,胡亮心思缜密,有很强的思考“嗅觉”。比如他还发现了海子与梵高的秘密对照关系。他通过阅读发现,据海子自己分析,梵高,还有荷尔德林、雪莱、韩波和叶赛宁,当然还有他自己,都属于同一个序列。这个序列可称为朝霞序列、深渊圣徒序列、王子或太阳神之子序列、半神序列。这个序列的诗人,都纯洁,都孤独,都痛楚,天才与短命互为表里。1888年,梵高去往法国的南方,去往阿尔,被乡下的夏天惊呆了。他写信给弟弟提奥,倾吐着狂喜,“地平线上是低矮的成熟麦田,上面则是金黄的天空和金黄的太阳。”梵高呼太阳为“王”。这被胡亮发现了。“巧啦,海子也呼太阳为‘王’。在太阳和麦田之间,梵高支起了画架,海子拿起了诗笔,诗与画,散发出一阵阵热浪。梵高,海子,就要分头展开八十次初恋啦。”
 
  梵高绘画,海子写诗,被胡亮形容为“一场大火,争分夺秒”。这两个天才都短命。胡亮用诗一样的语言写道,“剩给他们的活命时间都不会太多。一个只剩下两年,一个只剩下五年。这五年,如有神助。海子忽而写出两百多首短诗和抒情诗,油漆还没干,就成了中国文学的经典。比如《亚洲铜》,比如《九月》,比如《在昌平的孤独》,比如《日记》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和《四姐妹》,这些诗就是海子的《星夜》。海子用半神之诗,正如梵高用半神之画,狠狠地报复了他们的形而下困境。梵高写信给弟弟妹妹,给朋友,反复谈着他的画:那些乡下的画、小地方的画、无礼的画、刺眼的画、艰难而粗犷的画、夸张的画、色彩炸开的画、趁热打铁的画、令人不安惹人生厌的画、颜料撞击帆布的画、着了魔的画、收割后的画、悲伤和刻骨铭心的画。与此同时,难道梵高不是在谈着海子的诗?——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。”
 
  发现了海子与梵高之间如此多的隐秘联系,胡亮认为海子跟梵高是一类人,或者说,海子就是梵高。“欲对海子有所认知,必须先做的功课,乃是认真拜读梵高,拜读他的画,拜读他的传记!”
 
  2 1000个专业批评家只有3个有望“伟大”
 
  要成为卓越的诗歌批评家,胡亮有高度的认知。在《窥豹录》的自序文章中《侥幸的批评家》,胡亮提到,要“侥幸”成为卓越的批评家,需要借助某种统计学。胡亮提到,这种统计学,类似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所谓“悲哀的计算”。按照这个统计学,在1000个专业批评家中,只有三位批评家,可以通过层层减法,最后有望成为“侥幸而伟大的批家。”
 
  好的诗歌评论者,得有哪些必备的技能呢?胡亮认为,除了对诗的深情和敏感,必要的历史学、政治学、社会学、哲学与神学、艺术史与思想史修养,首先迎来第一轮减法——不能将诗评当成社交的工具。“其中900个批评家,将在本轮计算中成为减数。”这样就剩下,100个批评家。在第二轮减法中,将有60个被“缺乏天赋”减掉,只剩40个。减法还没有结束。其中24个评论者将因为过于依赖西方现代批评理论而被减掉。这24个评论者熟读西洋现代诗歌。象征主义,表现主义,超现实主义,意象主义,垮掉派,荒诞派,语言诗,后现代主义等等,都是他们耀眼的榜样,都被他们用来参证中国当代诗。他们被西方中心主义的浓重阴影所遮蔽,较为彻底地违弃了中国古典诗学。
 
  现在还剩下16个批评家。其中7个批评家将因缺乏“文体学自觉”而被减掉。写诗歌评论,除了表达的内容,胡亮非常看重表达文本的气质。他说,要有“文体学自觉,这似乎只是创作者--而不是批评家--的必要前提。对于批评家来说,要紧的,乃是‘问题’而非‘文体’。无论是创作者,还是批评家,大都心安理得地持有这种令人遗憾的观点。”当批评家挑剔着某个诗人--或某个诗文本——的角度、节奏、语调或想象力,由此写出的批评文本,在角度、节奏、语调或想象力方面却乏善可陈。这对于胡亮来说,是行不通的,“他们用青铜阐释着白银,用白银阐释着黄金。这青铜,这白银,居然一点儿也不脸红。已经输了几十年,批评家呢,依然顾盼自雄。诗人不再指望批评家,就如同,黄金不再指望白银而白银不再指望青铜。”
 
  胡亮发出他的呼喊:什么时候,不仅是在诗人这里,而且是在批评家这里,古字、白话、口语、方言、翻译体、甚或竹枝和木头才能铸为合金?他期待,诗人和批评家,诗文本和批评文本,展开你追我赶的竞赛或你死我活的热恋,“批评不是批评家对诗人的心服口服,也不是批评文本对诗文本的毫无自知之明的单相思。两者,全身心,都要投入这场竞赛或热恋。分不出雌雄,那才叫好看呢。”之后的9个批评家,则将因为生活境遇、寂寞难耐,命运不济而倒在最后的门槛,只剩下3个。
 
  3文心慧根来自哪?天资聪明的母亲和充满饥饿感的阅读
 
  胡亮的修炼道场,不是学术院校,也不在核心文坛,甚至也不在一线城市文化圈,他是四川遂宁的一名公务员。细究来看,胡亮的当代诗歌批评及文论,乃民间业余“操守”。学者沈奇撰文写道,“胡亮的学者身份,非院校,非协会,非专业机构,就是一个非“一线”、非“二线”、非主流中心所在的民间书生,在本职工作之外,出于自个爱好,业余操持而已。硬要确认一个身份背景,也只能称之为“诗人学者”。“自发的读者”、诗人学者吸引到诗坛众多知音。著名诗人洛夫曾经于2007年在四川大学讲学之后,专门到遂宁约见胡亮。两人相谈甚欢。洛夫盛赞胡亮为“高水平的评论家”。此外,他还得到著名学者、北京大学教授、诗歌评论家谢冕的高度好评:“读胡亮的文章有一种欣慰,觉得我们的事业有大希望。”著名诗人柏桦认为:“胡亮的文论和诗性随笔眼界开阔,功夫扎实,细节娴熟,笔墨清扬,有考据,亦有文体,别有身段、风姿和气韵,这么好看,的确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 
  一位“自发的读者”,凭着兴趣、好奇、天赋、勤奋、诚意,从写诗走向评诗,成为“诗人学者”。这其中一定是有原因和种子的,在他的成长经历中。果然胡亮说出了两个“秘密”:“有两个原因把我带上了这条路,一个,是母亲,我的母亲没读几天书,是一个农民,可是,她天资聪明,出口成章,有歌谣的能力,随时可以编出顺口溜,押韵而有文采,说话也注重文采,有条理性,主动性,只要有她在,她就能掌握遥控器,她说看哪个频道就看哪个频道。她这种语言优势,从小就影响了我。第二个,就是孤独,从小就孤独,其他小孩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,我喜欢的东西他们都不喜欢,这反过来又加深了我的那种孤独,我只能到处去找带字的东西来看。我对书籍有一种饥饿感——这种饥饿感一直保留到现在。有一年暑假,我什么也没有找到,后来找到一本《毛泽东选集》,逐篇逐篇看完了,就度过了一个暑假。那时我还在读小学。我觉得毛泽东的文章是真正的散文。这种孤独让我用大量的时间来阅读,不受其他人打扰,自己也不去打扰其他人。我从小到大,兄弟姐妹,左邻右舍,同学,朋友,老师,父母,他们收藏的只要是带字的东西,我都找来看了。就这样度过了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。初中的时候,就试着写了一点诗……”
 
  在蓬溪师范学校就读时,他的诗歌已在《星星》等国内知名诗歌刊物多次发表。1996年,胡亮脱产进入四川教育学院中文系学习。两年的时间里,胡亮开始了他的深入而系统的文学阅读。《文心雕龙》《人间词话》,亚里士多德、莎士比亚,钱钟书、穆旦、卞之琳等等,让胡亮意识到自己:“更有理论的天赋。”做理论,做文学批评,是不容易的。要与众不同,脱颖而出,更难。诗歌理论专业知识要足够,还要有不亚于诗歌的文采。互相结合,调和得当。都需要修炼。他做到了构思精致,刻炼深奇,束结完好,见得学养、学理、情怀和问题意识。行文走笔间,气韵生动,看得养眼洗心。
 
  胡亮长居川内非省会城市,但挡不住他有广阔的视野,他与最新鲜的诗歌资讯保持联络,接收着各方诗人给他寄书,期待他的阅读和评点。在繁忙的公务之余,他坚持安静的阅读和独立的思考。胡亮的自我定位很清晰,“我不是博士,不是教授,不是研究员,甚至连正经大学都没有读过。我也许算不上批评家。我是一个在野的,自发的,游牧的读者。”
作者:admin 来源:未知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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